
2023年3月周明為“尋根華胥”主題征文比賽題詞

2018年周明參加戊戌年全球華人恭祭華胥氏大典并作為主祭人敬獻祭品
華胥陵前的追思——周明與藍田華胥
王浩若
秋風裹著冷雨敲窗時,白描先生的微信消息驟然落進眼底:“永遇樂?驚聞周明兄噩耗對胡楊舊照追思‘九旬鶴去,碑石猶溫,依舊清姿朗徹。’”指尖撫過屏幕上的字句,恍惚間,2018年3月18日的陽光穿透雨霧,重新落在了藍田縣華胥鎮的泥土上。那一日是“二月二,龍抬頭”,大地掙脫冬的桎梏,新綠在田埂間探頭,我與周明先生——兩位在北京漂泊半生的長安游子,并肩站在了戊戌年龍頭節華胥陵祭祀祈福大典的隊伍里。
祭祀大典的鼓樂聲里,香煙裊裊纏繞著華胥陵的封土。我與陜西師范大學的傅功振教授、中國藝術研究院朱佩君女士、作家楊瑩等人一同緩步上臺獻禮,托盤里的祭品輕顫,仿佛承載著千年的重量。周明先生的鬢角在陽光下顯得醒目,他垂眸凝視著陵前的石刻,神情肅穆得像個朝圣的孩童。待儀式散去,喧囂漸遠,我們沿著陵邊的小徑緩緩行走,腳下的黃土松軟,混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,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鄉味道。
“你看這陵寢,風雨剝蝕得被后人遺忘了。”周明先生忽然駐足,聲音里裹著難以掩飾的悵惘。他抬手好像拂過一塊斑駁的碑石,指腹摩挲著模糊的字跡,“李奇、張小君他們幾個,真是不容易。”我們都知道他口中的“不容易”是什么——藍田縣華胥文化研究會的幾位帶頭人,沒有經費,沒有編制,僅憑一腔熱忱,在民間奔走呼號,守護著這方華夏始祖的安息之地。周明先生掰著手指細數他們的事跡:為了搜集史料,不僅翻遍了藍田周邊村落的老譜,還翻遍了全國的圖書館資料;為了爭取支持,頂著酷暑嚴寒跑遍了相關部門;為了修復華胥陵,傾其所有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人力。“民間的力量像微光,聚起來才能照亮根脈啊。”他的目光掠過簡陋的華胥鎮廣場,語氣里滿是焦灼。
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北京新街口外大街的作協新年晚會上,我們也曾這樣促膝聊過。彼時燈火璀璨的宴會廳里,推杯換盞間滿是文壇的熱鬧,可當話題落到家鄉的文化遺產上,周明先生瞬間斂去了笑意。“倉頡造字臺變成了公安部門的養犬配種基地,少陵塬上柳宗元的墓早已無處尋覓,杜牧的家族墓地變成了水坑垃圾場,當年詩人的故居遺址都找不到斷壁殘垣了,朱雀門外的顏真卿家廟遺址能否立塊牌子,年輕人路過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”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,“咱是從長安走出去的,眼睜睜看著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被糟蹋,夜里睡得不安穩”我一旁的報告文學家盧躍剛先生聞言,對著“陜西”二字長長一嘆,那聲嘆息里的沉重,至今仍壓在心頭。
在華胥陵廣場旁邊的一棵樹下,我們的話題轉向了設立中華母親節。周明先生撿起一片新葉,指尖輕輕捻著:“你看西方的母親節,康乃馨開得滿街都是,可咱中國人的母親花,是萱草啊。‘萱草生堂階,游子行天涯’,多好的意境。”他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幾分激動,“不是說不能接受外來文化,但丟了自己的根,算什么中國人?華胥氏是華夏的始母,從她到女媧伏羲,再到炎黃二帝,這血脈里流淌的,是咱獨有的母愛傳承。沒有自己的母親節,對得起這位老祖宗嗎?”
我想起在北太平莊北影廠對面的老孫家館子里,我們圍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,也曾聊起過同樣的話題。彼時閆綱、周明、雷達、雷抒雁、白描幾位文壇鄉黨在座。后來白描先生的大學同窗傅功振教授專門寫過一篇論文:尋根華胥——華胥氏與母親節。引起周明先生的共鳴,曾語氣懇切的對我說:“設立中華母親節,不是要和誰爭高低,是要給中國人一個安放孝心的地方?,F在的年輕人,知道洋節怎么過,卻不知道該怎么向自己的母親表達感恩。長此以往,民族的情感紐帶就斷了。”“咱這些從陜西走出來的人,得帶頭做這件事。華胥陵就在咱家鄉,這是最好的文化根基啊。”后來在京豐賓館的秦人會上,我們又討論過陜西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利用。他說:“這不是一件小事,是關乎民族凝聚力的大事。時代在呼喚,咱不能辜負。”
周明先生總說,自己是“文學的擺渡者”。他參與籌建中國現代文學館時,我曾在他的辦公室里待過一個下午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堆滿書籍的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指著巴金先生的題字——“我們的文學是散播火種的文學”,語氣里滿是虔誠:“建這個文學館,就是要把火種傳下去。”我見證過他在建館時的辛苦勞作;出現問題,他就頂著壓力找相關部門協調;施工過程中遇到了難事,他親臨現場,日夜守著這個“文壇世紀工程”。閻綱先生曾打趣他:“你監工建成的文學館,就是作家的八寶山,書柜里的著作,就是作家的骨灰盒。”周明先生聽了,只是笑著擺手,眼里卻閃著光:“能為文學做點兒事,值了。”
那天在華胥鎮,他還跟我聊起白居易與仙游寺的故事。“白居易在仙游寺寫下《長恨歌》,那地方我去過好幾次,山清水秀,滿是詩韻。”他的語氣里滿是向往,“咱陜西的許多地方,都藏著文化密碼??上О。芏嗟胤竭€沒被好好發掘。”他忽然握住我的手,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,“咱都是北漂,在北京待得再久,根還在陜西。家鄉的文化,咱不護著,誰來護著?”
下午,我們準備離開華胥鎮。周明先生回頭望了一眼華胥陵的方向,身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單薄,卻又透著一股倔強。他說:“下次再來,希望能看到這里的變化,也希望中華母親節的事,能有眉目。”我用力點頭,以為這樣的約定還有很多。卻沒想到,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與他并肩站在家鄉的土地上。
后來周明先生的身體已大不如前,卻依舊牽掛著華胥陵的保護和中華母親節的設立。他曾跟我說:“等后年開春了,咱們再回華胥鎮看看。”可如今,春風又綠了華胥陵的草木,那個曾與我促膝長談過的老人,卻再也不會來了。
秋風又起,窗外的樹葉簌簌落下。我想起周明先生在華胥陵廣場說過的話:“人這一輩子,總得做幾件對得起良心、對得起家鄉的事。”他用一生踐行了這句話,無論是守護文學的火種,還是牽掛家鄉的文化,他的赤子之心,從未動搖。
華胥鎮的老槐樹應該又抽出了新枝,陵前的萱草,想必也在等待著屬于自己的節日。周明先生雖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火種,會在我們這些人的心里繼續燃燒。下次再去華胥鎮,我會在陵前告訴他:您牽掛的事,我們會接著做下去。因為我們都是長安游子,都懷著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,都記得,根在何處。
雨還在下,可我仿佛看到,華胥陵前的陽光正穿透云層,照亮了那條通往故鄉的路。而周明先生的身影,就站在那陽光里,依舊清姿朗徹,笑容溫暖。

本文作者王浩若(左)在全球華人恭祭華胥氏大典上與周明老師(右)合影
王浩若,字新民,號長安游子。文化學者,政協西安市第十五屆委員會參政議政智庫特聘專家,長安唐詩之旅課題組副組長,系列唐詩文化藝術館紀念館發起人,“為愛止戈”聯合發起人,唐詩與杜甫研究會副會長,三秦文化研究會理事,北京實現者社會系統工程研究院研究員。曾在東海艦隊服過役,在電子研究所任過工程師,在京北漂,在歐洲做過倒爺,現從事唐詩文化公益項目。